史莱姆咕

逢年过节漂流瓶联系!

【赤G】一件小事

  
预警:
  喜闻乐见双卧底梗。[但……写起来通篇感觉这个设定意义不大且没写爽。嗯。]
  赤井秀一最后卧底成功。
  双卧底梗到我手里必然O.O.C。
         2w+字数。
  
  
1.
  
  那时的赤井秀一,尚且还是会流泪的赤井秀一。
  
  
2.
  
  是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过早了些。下雪断断续续不太利索,小小薄薄一片,落在车窗上已是晶莹剔透的水珠。
  
  保时捷暖气开得足,Sherry并不觉冷。
  
  这是每月一次去看姐姐的日子,由Gin来送她——实际是监视。
  
  红灯时Sherry用手绢擦擦车窗,在模糊的世界里抹出一块稍显清晰的圆圈,然后趴近了往外看。
  
  “Gin,我看到街边有新娘。”
  
  银发男人敷衍地点点头,不做声。
  
  后座少女清冷的声音有些迟疑:“新娘在哭。”她眨眨眼睛,问:“结婚是开心甜蜜的事情,为什么她在哭?”
  
  Gin不去看也知道新娘为什么哭,但只是浅尝辄止道:“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离开了你,你会不会哭?”
  
  “姐姐吗?”Sherry坐了回去,沉静道,“我不会让姐姐离开我的。”她想了想,又郑重补上一句,“我说真的。”
  
  正是绿灯闪亮,Gin轻踩油门,不再接话,开过几条街道,停在小区门口,道:“去吧,两个小时。”
  
  Sherry裹好围巾:“这段时间你去哪里?”
  
  “随便逛逛。”
  
  之后她上了楼,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两个小时,是她被胁迫用脑力工作后得到的奖赏,对别人来讲是唾手可得的亲情,于她已是恩赐和侥幸。
  
  “他说会随便逛逛,可还站在那里。”Sherry从窗户往下看,黑衣男人站在保时捷旁垂着头点烟,成为格格不入的风景。
  
  明美问她:“谁说?”
  
  Sherry:“Gin。”
  
  明美的眼神因为这个代号而染上惧色,却温柔的抬手揉了揉茶色少女的头发:“他骗你的。”
  
  
3.
  
  Vermouth骑着机车风驰电掣的向前奔过去,几秒后灵巧地转了头,慢慢磨蹭回原来的街道,过分热情道:“早上好,Gin。今天又来送小猫咪吗?”
  
  Gin怠惰的掀起眼皮看看容貌美艳的女人和她与当下季节异常不相符的大开的领口风光,用面无表情作为回答。
  
  对于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Vermouth显然轻车熟路,并且不觉得自己被厌烦了:“外面多冷,不在车里等吗?”
  
  Gin:“车里闷。”
  
  Vermouth邀请他:“那我们去咖啡厅坐坐吧。”
  
  Gin略微抬起左手食指,向上划了一下,道:“我站在这里,Sherry正好可以看到我。”
  
  “……啊。”Vermouth转着眼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说,“虽然碰上你是意外,但也确实有事跟你讲。”
  
  Gin熟练地摆出一张“有事快放”的脸。
  
  “组织最近有一个新人,爬得很快,我看了他的过往作为,挺有能力的。”Vermouth道,“是上面青睐的新人,已经得到了代号,Rye。”
  
  Gin点点头,问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Vermouth:“跟你说一声,是担心你们以后可能会有工作碰上,你脾气不好,别误伤了人家。”
  
  这时Gin才露出一点说不上友善,但的确是笑容的,微小的笑意,道:“我脾气挺好的。”
  
  Vermouth也笑了,而且觉得自己这个星期都能拿这句话逗乐。“还有,那个新人,可能和你的小猫咪有关哦。”
  
  Gin缓慢地眨了眨眼。
  
  “准确讲,应该是小猫咪的姐姐啦。八卦一下——”她拖长强调,“好像是男女朋友!”
  
  哇哦。Gin内心来了这么一句。竟然还能在组织搞内销,真的有故事。
  
  
4.
  
  Vermouth一语成谶。他们遇上了。
  
  是一次平常的任务,冷风中Gin安静的在天台上趴了一个多小时,透过狙击镜观察今晚的目标,没什么难度,只等约定好的时间一到,他就可以扣下扳机,然后回家。
  
  但是不巧,时间还没到,狙击镜里突然一片混乱,目标被保镖们维护推搡着消失在慌张的人群中。
  
  ……暗杀失败?
  
  什么鬼?
  
  Gin皱眉,按着枪向四周大概看了看,只见已有警察接二连三来到,酒店门口躺着一具新鲜的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嗯?”这是和谁任务撞车了吗?
  
  他收拾好东西,提着下了天台。失败不是不可容忍之事,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次死不成,总还有下一次。上了他的名单,已经是死人。
  
  混乱和尖叫就在不远处,Gin气定神闲的刚准备启动车,副驾驶的车窗就被拍了个震天响。他疑惑地看过去,入眼便是戴着针织帽的年轻男人。
  
  是吓破胆的平民吗?也太慌不择路了吧。
  
  “Gin,我惹麻烦了!”窗外的男人急切的叫着他的代号,一副很熟的样子。
  
  Gin也很干脆,他干脆地摸出伯莱塔。
  
  针织帽男人眼睛瞪大一瞬,墨绿的瞳仁晃了晃,喊道:“我是Rye!我们是同事啊!”
  
  Rye。
  
  被上面的人青睐的新人。
  
  Gin略一思索便打开车锁,轻抬下颌,大概是个允许上车的姿态。
  
  Rye打开把手就闪进副驾驶,尘埃落定后,之前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烟消云散。
  
  甚至点了根烟。
  
  “要吗?”
  
  Gin看了一眼,挪开目光:“不要,我不抽杂牌子。”
  
  “啧,工资高了不起啊。”
  
  Gin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Rye笑道:“全杯户町唯一的保时捷老爷车主,组织人员必知事项之一啊。”
  
  “嗯,今晚的事是你搞出来的?”
  
  新人终于露出歉意的神态:“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
  
  舒适的暖风,舒适的座椅,舒适的驾驶,一切的一切都抵消了刚才的惊心动魄,也抵消了身边这位高级干部的冰雪冷酷。
  
  人生相遇千种万种,却没有哪次能比这次记得清晰。和Gin的遇见不算是最好的,甚至连“好”也提不上——阴差阳错,颠三倒四,死里逃生。
  
  好像还耽误了他工作。得罪人了哦。
  
  
5.
  
  条分缕析的讲,是Rye那个小组的联络人,粗心大意搞错了暗杀时间,和Gin的任务时间撞在一起。
  
  Rye作为执行人是相对无辜的。
  
  但到底还是做错了事。
  
  Rye和Gin的第二次碰面,就是挨训现场。
  
  来自上层的负责干部气势汹汹的大发雷霆。Gin站在他身边,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帽子,带着厚实的灰色羊绒围巾,冷色调里裹着一个瘦高的人,只露出一双虽没涵义但分外锐利的眼睛。
  
  Rye和他的小组丧丧的站在对面,接受怒火。
  
  后来负责干部用胳膊肘拐了拐Gin。
  
  Gin自今晚的批评小会现身以来,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从另一方面讲,他也勉勉强强算是这场事故的受害人,因为他的任务被拖累着没有完成。
  
  但并不是严肃,更不是生气,只是单纯没什么情绪起伏,他扫了他们一眼,简简单单道:“下次不要再犯低级错误了。”
  
  负责干部死鱼眼看他,他便加上一句:“继续努力吧。”
  
  众人:“……”
  
  然后作势要走——本来他好像就是被拉来镇场子的,身为高级干部,只站在那里就能有巨大的威慑力。
  
  负责干部附身过去,在他耳边轻语几句。于是Gin挑挑眉,伸出一根金贵的手指,随便指向挨训的某个人:“就你吧,8000字检讨,明天交上来。”
  
  安静如鸡但惨遭灾难的Rye震惊地抬头:“……什么!”
  
  但Gin只是往桌上磕了磕手里的文件夹,转身走了。
  
  负责干部说好歹应该有点惩罚啊。Gin觉得,那就写个检讨吧。
  
  
6.
  
  两个月后,Gin联系上Vermouth,当面说明来由:“把Rye调到我身边来吧。”
  
  Vermouth恍惚道:“咦?”
  
  “Rye。”Gin觉得这女人大概忘记了这家伙,于是搜刮了一下大脑,屈尊降贵地描述一番,“男的,黑色长发,绿色眼睛,针织帽,长得还行。”写过8000字检讨。他默默把最后这个划掉。
  
  Vermouth拔高声调:“咦!”
  
  Gin:“……做什么?”
  
  女人真实的惊讶了:“你这脑子竟然还能记这么清楚?”
  
  Gin:“……去死。”
  
  “对女士礼貌些,尤其是漂亮女士。”Vermouth甩甩金发,白了他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他们今天开会了。”
  
  Gin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你还是不能参加,我来告诉你一声,上面的人让你别生气,会议结束后第一时间跟你说内容。”
  
  Gin挑眉:“为什么生气?”
  
  女人就笑笑,不再提这件事。
  
  组织十人会,最高级别会议,有关组织最神秘最核心的部分,顶端。Gin不属于其中。他立功颇多,有了本钱;他年纪尚轻,但有资历。
  
  仍不能参加。
  
  大概还是少了些别的什么。Gin想。不过总会进去的。
  
  
7.
  
  旧日同僚十分同情Rye,在他连根拔起去往新职位前,和他喝了一杯。
  
  Rye边小口喝着边不解:“怎么回事?他不好吗?”
  
  “不能用好与坏来形容他。”同僚郑重道,“他是个魔窟,进去的是人,吐出来的是渣。”
  
  ……这么凶的吗。Rye笑了一下,可那天晚上还是让我上车了呀。
  
  同僚不可救药的看他:“你还笑呢?”
  
  Rye就问:“我还以为,中下层蛮多人想爬到他身边。”
  
  同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听说有个叫Vodka的,跟他蛮久,也没出事呢。”Rye无心试探道。
  
  同僚摊手:“那个废柴小胖子?谁知道呢,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太傻了。”他神秘着,“你知道的,特别傻的人,你就连揍他都嫌麻烦。”
  
  这有点人身攻击了啊兄弟。Rye笑了笑,和他碰杯。
  
  同僚拍他肩膀:“恭喜你,前途无量。”
  
  
8.
  
  并没有那么恐怖,其实还有些无趣无味。
  
  因为除了上面派下来的任务,Gin会公事公办和他联系,其余时间都不去搭理。任务完成就作罢,关上车门径自开走。
  
  Rye算来算去,自己待在Gin身边的时间,还没那个小胖子多!论颜值论能力,自己都应该排在首位吧?
  
  身为FBI,组织仍只是捕风捉影的谜团,牵扯过风波迭起的大案子,也涉足过无足轻重的小案子,草灰蛇线难以捉摸,费尽心机才得以卧底进入。
  
  身为组织中层人员,Gin不是陌生的代号,却是陌生的人,无缘见面,已然如雷贯耳。
  
  误打误撞来到他身边,中层人将其妖魔化,于Rye来讲,在私下用各种方法作出了解,得出结论,终究是一个人,而已。
  
  只是高高在上,不止地位高高在上,眼光也高高在上,每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无意义也无涵义,如果自己变成一个木桩子,这眼神八成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合作搭档时,Rye不曾出错过,这对于新人来说,是超过优秀的标准。但也不曾入过Gin的眼。
  
  Rye年轻,命硬,又骄傲,但不冒失。他不去特意讨那人关注,却用肩膀抗下一次次任务中的难点。
  
  “这次不会出错。”
  
  “我来做。”
  
  “交给我。”
  
  每一次任务派送下来,他都认真的做足功课,时间,地点,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和各种社会关系,当日天气,警戒力度,交通状况。
  
  卧底是公务。让Gin能看到自己,是私事。
  
  一来二去,度过冬天的尾巴,春天也过了一大半,默契培养得浑然天成,而Rye更为习惯了——他总是想拿出最好的自己给他。
  
  第一次意外是Rye帮他挡了一枪。
  
  
9.
  
  醒来时意识甚是模糊,能隐约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灯关着,月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屋内唯一亮着的,是离病床不远的单人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被照亮的Gin的脸显得尤其诡异。
  
  Rye心中属于赤井秀一的那部分慢慢活泛起来。
  
  Gin在这世间,没有好与不好的朋友,没有好与不好的亲人,但有最好的杀技,也有最好的敌人。
  
  离所有人都那么遥远。
  
  似乎从未活过,亦像是永不会死。
  
  Rye看过去,实在忍受不了这气氛,伸手拧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Gin抬头:“醒了?”
  
  小夜灯的灯光昏黄柔和——有点暧昧是怎么回事?
  
  “啊……醒了。”赤井撑着自己坐起来,还有点迷糊,“我睡了很久。”
  
  Gin:“没有很久,不到两天。”
  
  ……你对“没有很久”一定有什么误解。
  
  Rye的枪伤正中胸膛,离心脏还有些距离,是有点严重但还能救活并好好活着的程度。
  
  Gin站起身问道:“喝水吗?”他也不等回答,去桌上倒了半杯矿泉水,又兑了些电水壶里的热水,把杯子递给伤患,滑进喉咙和胃里是适宜又舒服的温度。
  
  Rye难掩惊讶的看着他。
  
  Gin被盯得不耐烦,道:“看什么?倒个水而已,我又不是残废。”
  
  “不,别误会。”Rye立刻解释,“只是,感觉自己的待遇很高。”他捧着那杯水,让这句话的说服力更深。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Rye问。
  
  Gin敷衍道:“没多久。”
  
  “所以……是来道谢的吗?”Rye的胆子这时候倒又大了些。
  
  Gin没什么表情的回看他,道:“我为什么要道谢?按组织成员等级来讲,这是你应该做的。按我的看法,你不挡,我也会尽力避开而不致死亡。退一步讲,就算我因此身亡,也是我自己能力不足,枪又不是你开的。”
  
  Rye:“……”为什么你讲话都这么有道理?
  
  他说完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探望病号应该做的事,于是转身问道:“你的伤,现在感觉怎么样?”
  
  Rye笑起来:“我休息了蛮久,感觉恢复得差不多啦。”
  
  Gin点点头,手已经按上病房门。
  
  但被突然叫住。
  
  “我其实以为你会讨厌我。”
  
  Gin听闻便回过头看他。
  
  Rye道:“我以为你会特意给我使绊子,让我在组织待不下去,因为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Gin感觉这话很有意思,道:“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挡枪?讨好我吗?”
  
  Rye认真道:“不是讨好。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Gin就笑了,依旧是微小的弧度,他问Rye:“我是哪样人,你知道吗。”
  
  他是怎样的人,后来总有人这样问他。
  
  他无法解释。每每至此,舌头上宛如横躺着一枚樱桃核,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咽下去。
  
  如鲠在喉。
  
  
10.
  
  六月末,虽还未到最热的三伏天,却已经热浪滚滚。
  
  Gin就是在这时候的晚上八九点钟给他打的电话。
  
  “要不要过来帮我做个课题?”
  
  Rye:“……课题?”
  
  Gin给他解释:“组织要向欧洲那边拓展业务,我承担情报网工作。”
  
  Rye:“你这么,多功能啊。”
  
  “……”Gin被他叨叨烦了,“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已经出门了。”
  
  Gin:“……”
  
  他该把“你明天过来”这句话早点甩出来。
  
  Rye过去的时候,就看见Gin站在路口抽烟。
  
  那晚月明星稀,灯火透亮,热得通透,人也是通透的。
  
  他拉来车门,道:“上车,去图书馆。”
  
  图书馆。
  
  Rye坐在副驾驶认真品了品这个地点,打心底觉得奇妙,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把Gin和图书馆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是图书馆?”
  
  “在欧洲是要做正常的市场运转。”
  
  所以是做功课嘛。
  
  到图书馆九点半多,已经是关门的时候,但Gin之前拿到了进入的证件和钥匙——这让Rye觉得,只要Gin愿意,他其实十分善于不暴力的迂回和获取——他好像有很多可以利用的人又好像没有。
  
  Rye拿着被递过来的书单,一排一排的在金融书架上寻找,然后看到一本明显被放错的书籍。
  
  他于是起了兴致,小声道:“‘此时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本只是想短暂的独自的沉浸其中,未料到被旁人接住了。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Gin接下了诗,却只念了最后一句,然后道,“我让你找该找的文献。你给我念里尔克?”
  
  Rye只是笑,没去辩解。
  
  因为只这一瞬,人生已是难得。
  
  
11.
  
  桌上被文献和著作堆成了书山,Gin坐在书山那边,后来Rye更为熟悉他这样工作的样子——如箭在弦,疲而不颓。
  
  “我以为你……”Rye精炼了一下Gin的往常工作,“只负责清理组织卧底和叛徒?”
  
  Gin看书的眼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只漫不经心道:“又不矛盾。”
  
  他翻过一页,接着说:“你做完那些笔记就回去吧,剩下的都是外文。”
  
  “我能看懂外文。”Rye道。
  
  “不只是英语。”
  
  Rye点头:“我不只是能看懂英文。”他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德语著作。
  
  Gin这才抬眼看他,过了会儿道:“已经很晚了,宫野明美在等你。”他说出全名,划清猎人和受害者的界限。
  
  Rye惊异:“谁?明美?”他随之哭笑不得,“老大你不要打趣我,我是单身呢。”而后又舒坦着补了几句,“过了学生时代就没有这样在图书馆待过,这是我喜欢的夜晚。”
  
  工作不能在一晚结束,时针过了十二点,他们打道回府。Rye记下了书名和所在位置,表示自己会在明天白天把书借走:“在家看方便些吧。”
  
  Gin问他:“谁家?”
  
  第二天Rye就带着自己简易的生活用品和借来的书,住进了Gin的公寓。顺理成章。
  
  “先说好,我只会做面,不可以叫外卖。”
  
  Rye摸摸鼻子,笑道:“巧了,我正好喜欢吃面。”
  
  结果Gin在这方面出奇诚实,能一天三顿下面条加上一把葱花,自己有时候喝瓶啤酒就对付过去了,写好的关于开拓欧洲市场的笔记已经摞出一个可观的厚度。
  
  吃了三天乌冬面的Rye面露菜色,第四天跑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坚决夺取了厨房大权。
  
  “早说你会做饭啊。”
  
  但Rye其实不会。他只是觉得,以Gin这个味觉失灵的怪物,是不可能开悟的,只能自我革命自我拯救……学做饭而已!没什么难的。
  
  而且确实,Rye二十多年人生,学习做饭的难度真的排不上号,他想,主要还是试吃人有点不挑剔。
  
  “抱歉,西蓝花太咸了。”
  
  “有吗?还好。”
  
  Gin怎么可能真的会照顾他的初学者心情呢?唯一解释就是,果然味觉失灵。
  
  因为之后他做饭越来越入流,Gin的评价还是,还好。
  
  
12.
  
  毕竟是开拓新的市场,艰涩如同开荒劈河。
  
  Rye翻译总结了几个段落,便在手指间转着中性笔,有些小心翼翼地问:“Gin,你多大了呀?”
  
  虽然Gin是男人,但万一也介意年龄问题呢?他这么想着,就有一点点后悔,于是立刻补救:“你不要骂我,我真的只是好奇。”
  
  Gin写字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好像是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勾线。“明知道会被骂,还要问?”
  
  Rye便不做声,他也深知年龄问题并不一般。因为好像知道对方的年龄是一件僭越而且意义非凡的事情,比共同走过生死场更要意义非凡,是往往等同于进一步的亲昵,涉及隐私,并在各自的隐私里互相试探着靠近一步。
  
  “‘凡可说的,皆无意义。’”Gin却这样说。
  
  Rye的聪明是通透的:“‘正是在语言中,期待与满足发生接触。’”他抿着嘴笑,“我们都读过维特根斯坦。”
  
  Gin不再答话,只剩下哗哗翻书声和刷刷写字声。
  
  Rye也不去执着,只当是一场平常的对话结束,虽难掩失落,但终究没被骂,还是好的。便也集中精神去钻研书上佶屈聱牙的措辞,企图画出一副清晰的思维导图。
  
  过了不知多久,Gin放下笔站起来:“你做完今天的部分就行了。”然后推过去一张纸,径自走回卧室。
  
  Rye好奇的看那张纸上的字迹。
  
  [这并没有什么损失,不可说的东西反而——不可说地——被包含在说出的东西中。]
  
  依旧是维特根斯坦。
  
  原本是毫无联系的三句话,被他们二人没头没脑的拼接在一起,似是有点真情实意,让人心头发烫。
  
  再后来赤井秀一也未能得知Gin的年龄,他总是瞧不出他的岁数,说是保养得当,眼神却不年轻,于是只能长久的在记忆里凝练成一个样子。这几年来Gin大概会有变化,也应当有,但赤井秀一无法摸清这种变化,同时也摸不清自己的变化。他常常一个人站在镜子前,他已经有了变化,但他想,如果Gin此时站在他眼前,就一定还是原来的模样,是静止,也是永恒。
  
  
13.
  
  “你去哪?”大清早Gin就要出门,Rye好奇他的行程。
  
  Gin并不避讳:“送Sherry看望她的姐姐。”
  
  Rye从沙发上爬起来,道:“能让Sherry多去几次吗?明美总是很想她。”
  
  “她跟你讲这个?”Gin嗤笑一声,“因为看你经常和我接触,所以企图通过你来让我网开一面?”
  
  Rye的嘴抿成一条硬朗的直线,半晌才开口:“她们彼此是这世上唯一还能互相慰藉的亲人,想多见面,非常思念,不是怪事吧。”
  
  Gin冷淡的看着他,道:“一个月一次,已是宽宥,告诉她,不要得寸进尺。”
  
  “好的,我明白了。”Rye不逾规矩道。
  
  其实这种事有什么得寸进尺的呢?亲情的事情,再怎么思念都不过分。但他不想争论,他不想和Gin争论,尤其是这种只会引起战火而不能有结果的争论。
  
  大概因为Gin不懂。
  
  他并非因为私人仇恨而分离宫野姐妹,说到底,只是工作。
  
  “中午回来吃饭啊。”Rye最后说。
  
  Gin看他一眼,还是点点头。
  
  
14.
 
  同居的日子似高山流下的水。
  
  一开始很局促,后来就成了生活,融进了骨血。
  
  夏天过得莺飞草长,像柠檬汽水里的碳酸气泡不断冒出不断碎裂,转眼便是九月,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下楼买东西回来也不会一身汗水。而他们的欧洲市场开拓规划也完成了尾声。
  
  Rye知道他们终有一死,但那一死是遥遥无期,他和Gin,日子蓬勃,什么都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不必谈多余的东西。
  
  他在收拾自己的东西。规划已经完成,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即便Gin没有提起让他卷铺盖滚蛋的话题。
  
  因为Gin这个专门清理组织卧底叛徒的高级干部,摇身一变,仿佛成了某个上市大公司的CEO,整天捧着一摞资料天南海北的跑,已经好几天没在家落脚了。
  
  他拖着小行李箱站在睡了两个月的客房门口,也只带走了几件自己的衣物,和Gin给他用的临时钥匙。然后把自己的毛巾和牙刷洗净放干,整齐摆在Gin的旁边。
  
  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Rye想,这是最安全的试探吧。
  
  后来有段时间都没怎么联系。
  
  Gin很忙,他也很忙。他开始独自完成任务,一个接一个,暗杀,谈判,交易,监视。时间在紧绷中度过,事情繁杂得不可开交,他在组织的地位,也日复一日肉眼可见的上升。
  
  没再有人说,你是跟在Gin身边的那个吗?
  
  名义上,他仍是附属于Gin的新人。事实上,他已经独当一面,在了解组织运行的深处掌握核心。
  
  好像失去共同规划工作,他就彻底和Gin断了联系。
  
  再见已是深秋。
  
  他拔苗似的在组织泥塘里向上蹿长,再次遇见Gin,还是狼狈。
  
  
15.
  
  任务有好好完成,只是撤退时出了差错,他被追上来的敌人开车迎头撞上。之后好像开枪反击过,但具体流程记不太清了。
  
  意识混沌,口腔里是血腥味,眼前也是血色的雾气,就在这血雾弥漫的视线里,有人从某个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摸他的脸,还轻轻拍了拍。
  
  “Rye。Rye。”
  
  那人叫他,用干净的衣袖给他擦血,又去试他的鼻息和脉搏。随后天旋地转,那人脊背是暖的,像一团云,让他直接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他心里升出点难过,因为即便意识飘忽,也知道了那人是谁。
  
  他总想把最好的自己给他,一开始是为了被注意被看得起,后来是习惯是骄傲。
  
  事与愿违。
  
  事往往与愿违。
  
  悠悠醒来,还是消毒水,还是白色天花板,秋日的阳光大盛。
  
  Gin不在。
  
  Vermouth拿着一堆药水走进来,笑着说:“哎呀醒了呢,正好我给你换药。”
  
  Rye还未搞清目前状况——活着,然后呢?Gin呢?
  
  “愣着做什么?”女人就要给他掀被子。
  
  Rye一把捂住道:“等一等!那个,Gin呢?”他口不择言,心里想的什么,全跑到了嘴边。
  
  Vermouth退开几步,眨着大眼睛,高深莫测道:“一醒过来就找他?我没他好看吗?”她上下打量他一番,“我看你恢复得不错,是用不着涂药了。”
  
  他确实好的差不多,身体不太疼了。
  
  女人话音刚落,银发男人就推门走进来,神情冷淡,不像是会待很久的样子。
  
  Rye眼尖脑子快,立刻高声痛苦哀叹:“我这、我这浑身都——”
  
  Vermouth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你这浑身都是戏。
  
  “我这浑身都疼!”他拼命大喊,企图让Gin变成一台声控智能机。
  
  Gin歪头道:“那Vermouth你给他涂药吧。”
  
  “好的。”女人爽快答应。
  
  “……”Rye愤怒的看向女人,“Vermouth你——!”
  
  Vermouth从善如流道:“我看他不是很想我来给他换。Gin,你来吧。”
  
  Gin就用消毒液清洗双手,道:“我来。”
  
  Vermouth捂着眼睛跑了出去。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就是,换药的剧痛,是久别重逢无法抵消的。尤其是久别重逢的对象,下手残忍。
  
  于是Rye真的痛苦哀叹:“疼——”
  
  Gin看他一眼,并不言语,还是忙着手中的活,也没有减轻力度。
  
  Rye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你都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那是你自己的任务,不属于我的负责范畴,不归我管。”Gin开始给他缠纱布,“我也管不到你。”
  
  Rye指出漏洞:“你已经管了……”
  
  “最后一次。”
  
  他当场哽住。心里一点点委屈,一点点疲惫,和一点点倔,也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混搅成酸涩的一堆,磨成一个锥形的尖,直直冲着命门死穴。
  
  纱布缠好,Rye有气无力的问:“你要走吗?”
  
  Gin:“嗯。”
  
  Rye伸手去床头柜拿了一个苹果,有些小心地再问:“那我给你削一个苹果,你再走行不行?”
  
  病号要给探视者削苹果。
  
  Gin被那有点殷切的目光注视着,终于先冷着脸小小地叹了口气,非常不易察觉,若不是Rye曾与他朝夕相处,断不会发觉这纤细的情绪。
  
  男人接过Rye手里的苹果,拿起水果刀,熟练的削起苹果皮。
  
  
16.
  
  这位前一天还能削苹果留人的病号,第二天就成了八级瘫痪十级残废。
  
  Vermouth难以启齿道:“你连吃饭都还要喂?”
  
  Rye无助地把被包成包子的左手蹭出被子:“伤得很重啊。”
  
  Vermouth:“……”昨天还没这么严重?!于是她开始打心底瞧不起Rye。不过这种想法在几分钟后有了翻天覆地的转折。
  
  Gin坐在床边,拿勺子在白粥碗里叮叮当当乱搅一通,就舀了满满一勺,“张嘴。”
  
  塞了进去。
  
  Rye面目扭曲的含着一口粥,艰难咽下去大半,然后爆发出模糊惨叫:“烫、烫——!”
  
  Gin冷淡的看他一眼,又叮叮当当搅了搅,塞他嘴里一勺子。“别没事找事。”
  
  Vermouth实在看不下去:“Gin,你就给他吹吹会怎样啊……”
  
  惨。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装成生活不能自理来活受罪呢。
  
  
17.
  
  天气已经开始转冷,空气里还是夏日流火烧尽后剩下的余温和灰烬,湿漉黏稠的生活变得宽敞干净,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旧日的折断。
  
  Rye的伤好了七七八八,重新活跃在组织一线。Gin的脚步似乎也缓了下来,不再满世界跑,继续做他神出鬼没的索命人。
  
  还是Gin联系的他,约他去某个咖啡厅坐坐。
  
  那时天已经黑得早,他们坐在窗边,咖啡厅开了空调,舒适得让人堕落。
  
  唯一不友好的,是咖啡厅的服务员,一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在Rye拿到菜单之前,就先得到了一杯白水,普通的白水。就没有然后了。
  
  Rye看那个服务员端着几杯五彩缤纷的咖啡和奶类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就有点愤愤不平——他有点把这次邀约当作约会,自然会对只有白水产生疑问:“我们只有白水。”
  
  Gin也只有一杯白水,还悠然地喝了一半,然后专注于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键盘声轻巧的此起彼伏。他头也不抬道:“嗯。”
  
  Rye:“但我看别的桌都有饮料,别的客人可以点饮品。”
  
  Gin:“嗯。”
  
  Rye:“……说真的,我觉得这不对劲。”
  
  Gin终于抬起头,道:“可能因为是我来了。我来的话,的确只会给我一杯白水。”他停顿几秒,说道,“大概是特殊服务。”
  
  不,什么特殊服务,分明是歧视吧!
  
  Rye不满地瞪着那杯白水。
  
  “你想喝咖啡?”Gin问他,然后不等回答就站起来,去门口自助筐里拿了两包速溶黑咖啡,回来后拆开一包倒进Rye的凉白开里。
  
  Rye:“……”
  
  Gin:“喝吧。”
  
  “……谢谢。”Rye生无可恋地拿起勺子画圈搅拌,问道,“我们就是来这里喝咖啡?”
  
  “不算是。”Gin又埋首于工作,“我这边还有点活儿,做完了带你去个地方。”
  
  他便安安静静等,喝掉了Gin第一次给他泡的咖啡。约摸半个多小时,Gin合上笔记本,起身直接放到了前台。
  
  那个服务员也不意外,熟稔的把电脑收起来。
  
  Rye:“……”什么鬼的神秘交易?
  
  然后就被带着出了门。
  
  Gin随口道:“Bourbon,组织的人。”
  
  Rye一下子就知道他在说谁,心情复杂道:“哇哦。”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组织干部。
  
  Gin带他去了荒郊野岭的修车厂,提了一台特拉风的机车。
  
  “很久没开了。”
  
  他跨上去,示意Rye坐到后面。Rye刚一坐稳,车子就离弦而奔,他不得不抱紧身前人的腰身,他的脸贴上那人粗糙的皮革制服。机车嘶声撼地。
  
  Rye以前从不觉得机车哪里好,无论是自己开还是别人开,都感觉不到什么乐趣。
  
  如今感受到了。
  
  之后Gin下了车,换他来开,他作出新手的样子,讲自己不会开这个的。
  
  Gin说:“你上去,我在后面教你。”
  
  他就坐上去,Gin在后面扶着他的两边臂膀,手把手教他。
  
  机车速度上乘,快的时候风在耳边刮成一把凛冽的刀,积月累年的思绪被割成凌乱的碎片,它们在风里翻搅,汇成虚无,汇成另一个时空。
  
  Gin的模样在他这里又完整了一些,苍白的侧面多了些新鲜的色彩,他相信这样的Gin是不被别人看见的,而自己看见了。那于是成了一个饱满富足的时刻。
  
  后来停下来,月朗星稀,机车歪在一边,Rye躺在草坪上,只觉所有的压力和重责都被挫骨扬灰,四散空中。
  
  “我知道你会骑。”Gin坐在他身边道,“这个你伪装得不太好。”他话里有话,双关得隐晦,以至于Rye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他躺着笑,还小声矜持地哼着诗。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让秋风刮过牧场。”
  
  Gin侧头:“你真的很喜欢里尔克。”
  
  “以前一般喜欢。”Rye说,“现在特别喜欢,因为和你很配。”
  
  他又说:“可不可以亲吻你?”
  
  Gin正经回应:“不可以,那是爱人之间才做的事。”
  
  
18.
  
  年关空闲里,Gin带着Rye去过口红专卖店。
  
  Gin:“给Vermouth挑一个。”然后略显客气道,“你也要给宫野明美买吗?”
  
  Rye:“……”这种为各自女朋友买礼物的气氛是要怎样?
  
  “不了。”他简短的拒绝,也不再去解释自己和明美之间还没有什么。
  
  Gin点点头,充满败家气息得对柜台姑娘说:“最贵的。”
  
  “怎么回事?”Rye问他,“为什么突然要给她买口红?”他无法想象这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过年了。”Gin回忆说,“以前都买。”
  
  “以前每年过年都会买。大概。”他缓慢说着,拿试用品在手背上轻轻划出痕迹。
  
  妖艳的一划。
  
  Vermouth后来收到口红,神情开心,当场就用卫生纸擦掉嘴唇上的颜色,照着随身带的小镜子涂上了新礼物。
  
  “我请你们吃饭?”女人礼尚往来。
  
  Rye自动把这种行为理解成组织高级干部之间假惺惺的联络感情。
  
  价格不菲的餐厅,Rye仔细挑着自己盘里的那份鱼刺。
  
  Vermouth聊着组织最近的八卦和奇葩事,Gin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然后Rye把自己那盘没有刺的鱼推到Gin眼前:“你吃这个。”
  
  正塞了一嘴蔬菜沙拉的Vermouth:“……”
  
  她小声阻止道:“Gin不爱吃海……”
  
  “鲜”字还没出口,Gin已经挑了一筷子鱼肉吃起来。
  
  Rye抬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女人冷漠道:“不,没什么。”
  
  之后Gin接了一通电话,离开餐桌到外面去听。Rye望着Gin的背影,叹气道:“Gin这个身板,应该多吃一点。”
  
  Vermouth听闻,大受感动,哽咽着委婉道:“就是这个身板,蝉联组织多年业绩冠军。”
  
  Rye大言不惭:“那也要多吃一点。”
  
  Vermouth沉默的吃着蔬菜。控诉“你们有病”。
  
  也有狗粮撒得姿势不太对的时候。
  
  Rye开着保时捷去接和他搭伙任务的Korn,Korn上车后Rye不太在意道:“我换了新的香薰,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Korn嗅了嗅,表示挺好的。
  
  Rye继续道:“Gin总用薄荷的,我觉得应该样式多一点。”
  
  Korn干脆道:“哦。”
  
  “……”Rye犹豫着问,“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我能开Gin的保时捷吗?”
  
  “嗯,你开吧。”Korn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今天话很多?”
  
  Rye:“……”
  
  对不起Korn,我这就自个儿把狗粮叼回去。
  
  不过话说回来,组织得力成员怎么这么迟钝的?
  
  
19.
  
  Rye约着Gin去看了一场电影,赶着那部电影下架之前,人头寥寥,就他俩包场。
  
  得闲时光不多。
  
  是部寻常的日本家庭电影,偏文艺些,基调是沉郁冷冷的。
  
  Rye想,是不是选择一部喜剧会好些。
  
  但Gin的接受程度良好,电影结束后还评价了一两句:“这个导演拍家庭电影真的很好。”
  
  “我也这么想。不需要很突兀的爆发点,整部电影就是如此,是他很明显的个人风格。”Rye接上他的话。
  
  “但整体剧情是悲观的……不是,悲观是态度,他没有态度。他叙述的故事应该是悲伤的。”
  
  Rye赞同道:“对呀,就是他的这种‘没有态度’特别吸引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看电影,也是第一次讨论电影。
  
  这是记忆里最痛苦的部分,因为万物生长和花好月圆,嬉笑怒骂和柴米油盐,以及那些光鲜亮丽的细节和阴郁低沉的伏笔,都是从生命里零星破土而出。他短暂地希望自己生在普通人家,也短暂地希望Gin生在普通人家,什么组织,什么药物,什么卧底,这些突兀的爆发点都不需要。普通人家,普通的悲欢离合也有着平淡的一份。
  
  
20.
  
  那应该是冬天最冷的几天,夜里下了小雨,空气更加湿冷。他们又隔了段日子没见,电话联系也少。
  
  门铃被按响时,已经过了12点,Rye幸而未睡下,手里的工作还有一些。他谨慎的凑过去看了看猫眼,随后猛得拉开门。
  
  是Gin,半个身子浸在血里。
  
  Rye在门口抱住他,走廊的灯明明灭灭,有冷风刮过,时间无声浇灌在他们二人之间。
  
  他恍惚间有点无措,因为从未见过这样的Gin。
  
  “我带你去医院。”他安慰地拍了拍怀里人后背。
  
  “不用。”Gin哑着声音道,“不是致命伤,我就歇一会儿。”
  
  Rye就小心把他带进来,妥帖安置在沙发上,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剪开衣袖,用纱布沾着水轻轻拭去浓稠的血迹。然后用消毒后的镊子穿透伤口,挑出一枚子弹。快准狠。
  
  Gin闷哼一声,缓慢道:“你杀猪呢?”
  
  Rye:“……”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骂人方式有点清奇。
  
  “好啦好啦。”Rye幼稚发作的给他伤口吹了吹,“很快就不痛了。”
  
  Gin:“……”
  
  Rye把东西收拾好,要拉他起来:“我带你去床上。啊,抱你去也行。”
  
  Gin往后缩了一下:“我就在这。”
  
  “那……外面下着雨,我把窗关一下。”
  
  “你也给我坐下。”
  
  于是Rye只好依言坐到他身边。Gin就靠过去,将头埋在他的背上,吐息都带着生死挣脱和失血过多后的疲惫。
  
  “组织的生活很累吧?”Gin问他。
  
  Rye柔声回应:“还可以。”
  
  他总觉得对话不应仅止于此,Gin理应还有要讲的,但男人没再发问,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他便一直维持着同一种坐姿,一动不动,好像动一下身后的人就会消散,他用脊背承接了Gin片刻的松懈和交托。
  
  他永远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彼此交付软弱的此时此刻。不可复制。
  
  这晚的雨总是下下停停,但月亮是金色的,星星也是金色的。回忆起来都是金色。
  
  
21.
  
  Rye不知不觉间也养成了有事没事往咖啡厅跑的习惯,服务员Bourbon从来都给一杯白水。他曾经认真研究过那杯水,确定和其他的水没什么区别。
  
  他可以把笔记本电脑和其他见不得人的东西临时存在这里,也可以在这里敲一天的笔电完成汇报工作,作为组织据点之一真是方便的不得了。
  
  天气已经回暖,他坐到傍晚,咖啡厅里几乎没有人,他自觉清净,心无旁骛的工作着。这时门口的风铃响起来,他抬头觉得惊喜,小声打了个招呼。
  
  “Gin,这里。”
  
  Gin走过去坐下,揉着太阳穴问道:“你又在忙什么?”
  
  “目标监视一日整理,挺没意思的。”Rye敲完一个句号,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好奇道,“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去坐了云霄飞车。”
  
  “……那真是太棒了。”
  
  “还行吧,就是半路有个人掉了脑袋。”
  
  Rye:“……”救命这是什么恐怖发展。
  
  Gin省去多余的东西,关于怎么用一根棒球棒撂倒某位青年然后还灌了药。只寥寥几句讲了讲那人是怎么掉脑袋的。
  
  “给你杯水压压惊。”Rye礼貌地把水推过去,之后福至心灵,“你明天有空吗?”
  
  Gin撩起眼皮看了看他,道:“目前没什么事,怎么了?”
  
  Rye爽快道:“约你去游乐场。”
  
  “……不去。”
  
  “干嘛不去?你唯一一次坐云霄飞车都还要经历别人掉脑袋,太悲伤了吧?我们去玩一次,正好工作日,人很少的。”
  
  
22.
  
  最后也没能去成。
  
  因为第二天两人都有了别的事,任务叠着任务,游乐场渐渐被搁置在时光角落。
  
  夏初没多久,Rye就被派去欧洲,这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是会再进一步的标志。
  
  Rye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蹲下身整理行李箱,Gin站在他身边说:“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Rye垂着头,声音有点闷:“要的。”然后又加上一句,“你该不会只是客套吧?”
  
  当然还是坐了保时捷去。
  
  车在巨大灿烂的阳光里前行,长路曲折,天地浩荡,还有Gin握着方向盘问他:“去年做的市场规划,没有忘记吧?”阳光磨去他的一些尖锐棱角。
  
  那是他之后所有记忆中,永生温柔的景象。
  
  到了机场,他拉着Gin跑前跑后,取了票,托运了行李,磨磨蹭蹭的。
  
  “我秋天回来。”他最后只能这么说。
  
  Gin冲他点点头:“走吧。”
  
  温度转暖后转凉,叶子茂绿后凋落,机场外夕阳西下,机场内灯光映射进Gin的冷绿瞳孔,身边人川流不息——好像人生所有希望都在这里。
  
  
23.
  
  Rye离开的整一周后,Vermouth约了Gin在咖啡厅碰面,女人闲扯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题,Gin该配合的还是会“嗯”上几次。
  
  “Rye好像有问题。”她终于抛出了重点。
  
  Gin面无异色:“发现了什么?”
  
  Vermouth沉吟许久才道:“没有人发现什么,只是上面的人开始在怀疑,直觉吧。”
  
  Gin抿了抿杯子,道:“知道了。我来调查。”
  
  “不行。”Vermouth当下止住了他。
  
  男人抬眼冷漠的看着她。
  
  Vermouth笑着说:“避嫌。”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Gin放下杯子,起身就离开了咖啡厅。女人赶忙追了上去。
  
  “等一等。”她拦住他,“上面有人会调查,从最亲密的人调查。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人怀疑你。但你要告诉我,你了解Rye,如果要调查他,从谁入手最合适?”
  
  Gin的唇角浮现一个讽刺的笑容:“宫野明美啊。”
  
  上面的人大概开始有了动作,Gin不太关心,关于这次调查他也被刻意避开。
  
  过了安分的几天,他亲自联系了宫野明美。
  
  “我知道你想带着Sherry离开组织。”
  
  “给你一个任务,好好完成,就让你带她走。”
  
  他语气里欺骗和陷阱的意味昭然若揭,却依然透着甜美的芳香,让落在蛛网的女人紧紧抓住不愿放开不愿质疑。
  
  明美坚韧,到底还是完成了任务,僵硬紧张的待在仓库等他。保时捷停稳后,银发男人拿着伯莱塔走下来,威胁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美厉声道:“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嗯,好。”Gin慢悠悠的往枪里塞子弹,咔嗒咔嗒。他连塞子弹都要当面做,实在恶劣过分。
  
  “你……”明美感到不妙,“你要杀我?你说了这个任务完成就可以让我带妹妹走的!”
  
  Gin抬抬下巴:“先把钥匙给我。”
  
  明美无法反抗,只能把钥匙扔过去。然后金属枪口就顶上了她的额头。
  
  “骗子。”她怒视他。
  
  Gin悠悠然道:“是你天真,我怎么会让你把Sherry带走?”
  
  她情绪激荡,顾不得许多,大喊道:“你才天真!”
  
  男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讲,因为钥匙不是真的,对吧?没有关系,钥匙的真假没有关系,不重要了。”
  
  明美开始发抖,但不是恐惧:“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无法反抗你。我求你一件事。”
  
  “求我?”他拖长了音调,更显不屑。
  
  她跪在地上,激烈的眼神直直望进Gin的眼里,一步没有退缩:“求你,让我妹妹活下去。”
  
  如此直白而炽热的目光,甚至带着灼烧的感觉。没有人敢这样看他,更不用讲如此这般的。Gin本身是个感情十分寡淡的人,所以对对方这种感情很难理解。
  
  不过他虽然自己感情不太正常,但还是知道正常人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蹲下身,和明美平视。“她会活着。”
  
  “你开枪吧。”明美说着,没有闭上眼睛。
  
  Gin凝视她几秒,不能再多,才说:“你马上就是个死人,所以我改主意了。让你死得明白。”
  
  “你知道,Rye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明美先是慌乱,但很快就用刻意的困惑遮掩过去,她道:“是组织的干部。”
  
  “他不是。你来告诉我。”
  
  明美咬牙说:“他是。”
  
  Gin不再强逼,知晓她不会透露一丝半点的消息,便自己揭开那层薄纱:“他是FBI派来的卧底,现在上面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来问过我,从哪里调查他最合适。我说了你的名字。”即便他不说宫野明美,这女人必然也会是头一个。
  
  明美睁大眼睛:“我没有……没有觉得被调查了。”
  
  “当然不会被你察觉。”
  
  她囫囵消化着信息,才迟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你是什么人?”
  
  “不重要。”Gin将伯莱塔上膛,“你只要明白,我不是在调查你,我是在杀你;不是组织要杀你,是我要杀你。”
  
  话缄三旬,剩下的都是沉默,眼里挂着决绝。
  
  明美温柔的眼睛不曾移开视线,她不是最聪明的那批人,却是最好的那批人。
  
  “我明白,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无法被调查。”明美坚定道,“你开枪吧。”这次她闭上眼睛。
  
  死也瞑目。
  
  
24.
  
  月初是Sherry去看姐姐的日子,八月最为炎热,实验室开着空调,今天Gin来的比往常都早。
  
  Sherry开始脱白色大褂:“我马上就好。”
  
  Gin轻声道:“Sherry,你姐姐死了。”
  
  “什么?”她问,皱眉,头微微歪着,有点不可置信。今天也只是平常的一天,可能温度高了些,但并没不同。
  
  “我杀了她。”
  
  “你说什么?”聪慧过人的少女也有听不明白的话。但已有崩溃的愤怒浮现面上,然后尖叫,“你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Gin面不改色:“她要带你走,三番两次。组织对她宽恕很久了。”
  
  Sherry颤抖着指着他,她想说我不会再为你们工作,舌尖却僵硬发不出一个音节,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命丧他手,她恨他,永远恨他。
  
  Gin被控诉,神情还是泰然,提起陈年旧事:“去年冬天,你问我为什么新娘要哭。还记得吗?”
  
  Sherry已经落泪,她抽噎着说:“记得。”
  
  “我那时没跟你讲明白,今天告诉你。”Gin的声线还是冷冷淡淡,没有凶狠,也没有得意,“新娘哭,是因为要离开亲人。”
  
  少女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哭泣。
  
  Gin冷绿的目光投散在虚无的空气里,一字一句道:“新娘离开亲人会哭,那么你也该哭了,因为你的亲人也离开了。而你,永远跟不上她。”
  
  他站起身,带起周围空调放出的冷空气流动,Gin垂下眼眸看她:“哭吧,你早该便哭的,如今是有些晚了。”
  
  男人离开实验室,徒留Sherry一个人孤立无援的站在那里。
  
  
25.
  
  Vermouth神情凝重的来找他,开口就劈头盖脸的质问:“宫野明美是怎么回事?”
  
  Gin懒懒的看她一眼:“宫野明美。谁啊?”
  
  Vermouth:“……”
  
  Gin理所当然道:“你难道不知道这种信息在我脑子里每分钟格式化掉1个G吗?”
  
  “……”女人被噎住,半晌才生气,“你让他们从宫野明美那里着手调查,转脸你就杀了她!”
  
  “我让他们?我没有啊,你向我要建议,我就随口一说。”Gin耸耸肩,“宫野明美企图擅自带Sherry逃离组织,不该杀吗?我也有我的工作。”
  
  Vermouth气急:“你——”
  
  Gin接上她的话:“我忙得很。”他的神态松垮得无懈可击,让她差点脑出血。
  
  女人气得蹬着高跟鞋就要走,还要火冒三丈丢下一句话:“Rye一定有问题!”
  
  Gin满不在乎道:“上面的人又不让我插手,你现在还要对我发脾气。”
  
  一个月后,Sherry叛逃组织,具体方法不明。
  
  
26.
  
  Rye回来的时候是比初秋晚一点了,那时温度已经转凉,叶子已经凋落。其他也都面目全非。
  
  明美死亡,Sherry叛逃。
  
  他风尘仆仆回到日本,此时正值深夜,他坐在沙发上,红血丝布满双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疼痛拉扯神经。
  
  Gin站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给我一个理由。”Rye嘶哑道。
  
  Gin说:“她要带Sherry走。”
  
  “在你的眼皮底下,她敢吗?”Rye反问,却没什么情绪的起伏,这一点他倒是和Gin越发相像,“你不要骗我。”
  
  Gin平静道:“我这样杀过很多人,明美只是其中一个。无非是她和你关系匪浅。”
  
  他又沉默良久,声音才如同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撞击着Rye的鼓膜:“恨我吗?”
  
  他惊愕的抬起头看他。
  
  “恨我吗?”Gin问他,“像明美一样恨我吗?像Sherry一样恨我吗?”像其他亡命于我手的人一样恨我吗?
  
  谈话没法进行下去了,Rye拖着行李箱,疲惫的离开Gin的公寓。他没有摔门而去,甚至关上门的声音都算轻巧。
  
  他们本该有下一次的谈话,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难以诉说的难处吗?都没来得及,因为他很忙碌,而Gin更加繁忙,见到本人已是难事。
  
  况且他也察觉到了不同的氛围,组织有人在刻意调查他。Gin没有告诉他上面人的怀疑,调查十分隐秘,一切都来自直觉。
  
  关系好像在这时突然断掉。
  
  再搭上线的原因格外讽刺。
  
  Kir,水无怜奈,住进了杯户中央医院。组织要把人抢回去,FBI正竭力保护她。
  
  Gin在明处策划把人抢回组织,Rye在暗处联系了FBI出谋划策对抗组织。就这么诡异的搭上了平行线。
  
  这场争夺战爆发在一天之内,前后却断断续续持续许久,Rye又一次见识到了Gin可怖的操控能力,是大开大合的争夺。但即便如此,他也堪堪实现了自己的计划。
  
  朱蒂和他隐秘的接上线:“她问你是谁。”是水无问他。
  
  Rye打字:“我是A。”
  
  “她想知道怎么联系你。”
  
  “不要联系我,我身在组织,会保护她。而不必在意我到底是谁,不要去寻找。”
  
  “她决定回到组织。”
  
  “很勇敢。”
  
  “我接受了她的条件,会对她的弟弟施行证人保护计划。还有,我很担心你。”
  
  Rye看着最后一行字,沉默着将后背靠进转椅里。朱蒂担心他,却不知该担心什么,这样的担心便是折磨,是无底洞。
  
  他不再和Gin联系,外人看着很像决裂,因为理由充分,绝无退路。只有他自己知道退路很多,唯不能再进一步。墙上草长半指,墙下无灯无月,他卡在原地,草木皆兵。
  
  此时争夺战已经告一段落,Kir重新回归组织,节气也过了立冬。Rye毫无预兆,在这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傍晚,登门拜访了许久不曾见面的Gin。
  
  他无意寒暄,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会想到明美的死,于是只好问:“你告诉我吧,为什么要杀她。”
  
  Gin陷进沙发里,不去看他,冥冥之中让Rye觉得他一直在等自己的到来,在等自己的质问。
  
  银发男人好久才问出一句话:“赤井秀一是谁?”
  
  
27.
  
  赤井秀一当场愣住,他下意识掐自己手心,让自己呆愣的时间不要太长露出马脚。组织上面的人已经在调查他,Gin也是其中之一吗?是了,他应该的,清除卧底和叛徒是他的工作,本职。
  
  他反问:“你说谁?”
  
  “说你。不必跟我迂回,我很清楚。”Gin纹丝不动道。
  
  赤井秀一稳住呼吸,但还是仓促些许。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是因为这个杀死宫野明美的吗?现在,他也要杀了我吗?
  
  这瞬间,赤井脑海里跑过许多念头,表情却愈发沉静,逐渐滴水不漏。他说:“我是赤井秀一。”
  
  Gin点点头:“因为知道了你是FBI,所以把你调到了我身边,省的出差错。你的资料确实很难查找,费了我两个月时间。”
  
  赤井还是看他。
  
  Gin就起身从书柜拿出《维特根斯坦全集》三卷,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有点泛黄的证件。
  
  赤井接过来,喃喃道:“真的吗?你是CIA,真的吗?”证件上面的信息很模糊,似乎是被人刻意涂抹掉,隐约能看到名字黑泽阵,但的确是中情局的证件。他抬头,困惑的发问。
  
  “曾经是。现在中情局里没有我。”
  
  赤井更加困惑:“没有你?你的联系人呢?”
  
  Gin:“我没有联系人,我就只有一个人。”
  
  赤井说不出话,各种想法踩过他的脑子,还是没能踩出一个出口。他看到Gin又从书架深处拿出两个普通的文件袋。
  
  这些致命的东西被他放在随意的地方,半点遮掩都没有,就这样保存了许多年。
  
  “是Kir和Bourbon的资料。我不揭穿,也不提供保护。”Gin说。
  
  赤井问道:“他们知道吗?”
  
  “当然不。他们如果暴露需要我清理,我还是会杀掉他们。”
  
  赤井抱着文件袋坐在沙发上,半晌才问:“你的联系人呢?为什么你只有一个人?”
  
  Gin就告诉他:“很久以前的事,联系人大概死了吧。”
  
  这并不让人放心,赤井突然想起很多事,相遇后的所有事,好像都有点可以捉摸的地方,但都是无懈可击的流畅。
  
  Gin说:“这些事本来要在那个下雨的晚上告诉你,但后来发生了很多细碎的事故,渐渐地就不再有说出的必要。你去欧洲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你被怀疑。我不想放任事态发展。”
  
  赤井艰涩道:“你说过不提供保护。”
  
  “对,不保护。你是例外。”Gin平静得很,“组织有一个十人会,知道吗?”
  
  “知道。”
  
  “十人会,组织最高层,我不属于其中,还差一点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有一个设想,所以你可以试试。”Gin穿上风衣,“跟我来。”
  
  他驾驶保时捷,带赤井来到人烟稀少的郊区,然后问他:“带枪了吗?”
  
  枪是一直都带着的,赤井谨慎问:“做什么?”
  
  “先不要发问,我会一一告诉你。”Gin把灰色羊绒围巾摘下来,系到赤井脖子上,这动作行云流水,赤井都来不及反应,“但可以先让你做心理建设,最后你需要杀了我。我先杀了宫野明美,你该是恨我的,所以这个步骤应该是最容易的一项。”
  
  赤井大声喝止他:“我不杀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Gin不安抚他,但也给了解释:“杀了我,举报我才是组织的卧底,之前上面的人之所以怀疑你是因为我的暗示,我企图陷害你。至于宫野明美,她必须死,有人故意问我该从哪里调查你,我说出了她的名字,她就是定时炸弹。而我不说,她也是炸弹,你和她交往亲密。她不死,你会暴露更快。我杀了她,也可以证明对你怀恨在心已久。”
  
  银发男人条分缕析结尾道:“你杀了名为Gin的卧底,肯定会引起震动。可以借此进入十人会,也许还要些时日,但我是CIA的证据充分,你杀了我,呈报关于我的证据,你会做吧?记得做一些修饰。上面的人经过调查后会更加信任你。”
  
  赤井皱紧眉头的看着他,不可置信道:“我不杀你,我怎么可能杀你……”
  
  “你不杀我,死的就是你。”Gin冷声道,“动手,或者你死,卧底事业就此终止,组织的秘密无从得知。你不是我放弃的第一个卧底。”
  
  赤井紧握着枪,还是年轻的倔强:“不行。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告诉我。你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死局。”Gin道,“那天晚上我袭击了名侦探工藤新一,把组织新药aptx4869喂给他,后来我没有看到新闻报道关于他的死亡。Sherry是aptx4869的研制者,她叛逃了组织,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前段时间我遇见了她,她变成了小孩子,她也吃了药。”
  
  “现在有一种药存在于人类社会,它会致人死地,也能倒转时光。”
  
  “时间本应推着人类前进,但现在这种药可以让人行走在时间中,它让人回去原来的时间。”
  
  “而你知道组织想做什么吗?组织想让某个人起死回生。”
  
  “需要掌控这种药,起码达成制衡。因为它突破了人类认知,未来走向如何,没有人可以给出规划。”
  
  他真的在等他来,等他质问,等他开枪。
  
  赤井认真听他讲话,但也许听得不太真切,只是觉得冷,大衣厚实,围巾柔软,可还是冷,冷源于无助,他发现自己拦不住Gin的死。
  
  因为Gin已经下了决定。局已经设好。Rye必须继续存在组织。十人会必须加入。他想死。
  
  赤井沿着Gin的手腕慢慢看到他的眼神——那是绿色珠玉一样,含着一汪败血,最亮的光都照不透的眼神。
  
  他之前想问Gin你到底要做什么。后来得知他真实身份,又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终于知道Gin想要什么。
  
  Gin什么都不想要。
  
  
28.
  
  这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成了注定要做的事,几乎有了宿命的意味。
  
  这时赤井心中才有了恨意,越是在无能为力时越是恨。其实也有解决的办法,他退出组织,终止卧底。
  
  但意义何在。他不是这样的人,Gin也不是。
  
  他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Gin的面前,很近的距离,然后头抵上他的颈侧,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难过到眼睛酸涩。
  
  “我在乎你。”
  
  “我不在乎。”
  
  “你很重要。”
  
  “我不重要。”
  
  赤井就笑,苦涩几乎化成实体将他击溃,他说:“我喜欢你。”
  
  祈求得到一点回应。这世上没结果的事情太多,能有结果的就不能无疾而终。
  
  但终究没有结果。Gin不曾接过他的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
  
  “你要在组织卧底,在他们中间卧底。”
  
  “质疑他们,理解他们,帮助他们。”
  
  “成为他们。”
  
  他说着,从赤井大衣内侧口袋拿出枪,温和的扣在赤井手里,然后双手包裹着那拿枪的手,慢慢抬起,将枪口对准心脏。
  
  Gin的双手手心温热,指尖泛凉。它们包裹着赤井,是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那大概是他离深渊最近的时刻,离绝望最近的时刻,脚下土地冷硬,眼前变成囫囵沼泽,这么熟悉的一个人,没法阻止没法相拥。
  
  没办法手心贴手心,把命放在一起。
  
  这是最冷的冬天,赤井秀一再没遇过比这更冷的冬天。这是最特殊的枪声,赤井秀一再没听过和它一样的声音。
  
  小雪已经薄薄的铺了一地,被温热的血一浸,扑簌簌的融化殆尽。
  
  赤井站在原地,枪还没有收起来,就这样站了一夜。
  
  曾想两人都是没有尽头的,那时误会了尽头的意思。他的无尽在于生命太长,拼命活着,不肯妥协;而另一个人则死亡太长,死就在眼前,但分明还没有走过大半辈子。
  
  死亡如影随形,但注定要一同面对,一根丝线缠绕两人魂魄。
  
  他终于长出了枝枝蔓蔓,肩负一条又一条人命,有的失败,有的还在保护,有的死于他手。为什么不是Kir?因为Kir牵挂太重。为什么不是Bourbon?因为Bourbon太无牵挂。他最后杀了Gin,于是那些枝枝蔓蔓被生生按回切开的豁口里,那是必经的溃烂和折磨。
  
  Gin的性命终究石沉大海。赤井秀一想,就算石沉大海,好歹沉到了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好歹,就在他身边,在他眼前。
  
  那个夜晚很长,一枚孤月悬在头上,剑拔弩张又凄苦哀婉,黎明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姗姗来迟,白天也如此,时间被万籁俱寂充斥拉伸,长度增长得过分,密度却萎靡缩小,稀薄易碎。
  
  当周围景象在他眼里终于有了具体的样子,颜色莽烈而流动,像从水面下仰头去看上面的世界。
  
  赤井握紧了围巾。以Gin的性格,这就是送他东西了。肯送东西,那就是念想还没断,缘分也没断。
  
  他把半张脸埋进Gin的围巾里,还是落下眼泪,分外收敛,平静得像是一句熟人的告别。
  
  这是唯一一次,之后不曾哭过。
  
  
29.
  
  Gin亡命在外,死后威慑仍存,Rye把资料一一呈交,关于Gin是什么人,是如何隐瞒身份,而他是如何背负怀疑坚持调查,最终为组织铲除毒瘤。
  
  组织大为震动。
  
  预料中的攻击接踵而来,质疑,调查,审问,纷至沓来。赤井秀一迎头接受每一次挑战,之后逐渐风声平息,上面的人对他另眼相看。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Rum在某天突然现身,披着不知哪张皮,笑着拍拍他肩膀,说,欢迎加入十人会,工作辛苦了。
  
  Rye接替了Gin的位置,也成了亡命之徒。
  
  来年春末,多日不见的Vermouth出现在他车边,他下车,女人一把抓住他衣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杀了他!”
  
  赤井任她拽着,并不看她,语气更是温柔:“我多给你一次机会,所以这是最后一次。Vermouth。”
  
  他说:“Gin是卧底,你为他说话,居心何在。所以,最后一次。”
  
  女人愤怒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赤井还挺熟悉这种眼神的,Gin说出自己身份,要自己杀他,自己可能也是这样的眼神。
  
  Vermouth一把推开他,自己踉跄着后退几步,有什么东西从衣袋掉出来,赤井随意扫了一眼便认出,是口红。
  
  Gin送给她的口红。女人一直留着它,估摸也是组织环境下滋生的畸形感情,和什么都无关,只是感情。是念想。
  
  Vermouth踩着高跟鞋嘎吱嘎吱的走去捡,仿佛空气里都有了牙齿。
  
  有次接到任务是去跟踪某个目标,目标去了寺庙,赤井便也跟着去了。他没有信仰,寺庙也很少来。
  
  寺里有金刚,也有菩萨,目标虔诚的跪拜。
  
  百无聊赖的赤井秀一四处打量。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金刚为死别怒目,菩萨为生离低眉——总有金刚救不了的人,总有菩萨渡不了的人。
  
  最后过了桥,寺庙旅程就结束了。赤井回头看桥,过桥,便是结束。人生多灾多难,还需施主亲自一一过桥。
  
  过了一年的冬天,他遇见了Sherry,现在是灰原哀,他们在甜品店约见,女孩问他,Gin死了吗?
  
  赤井点头。
  
  女孩又问,我现在也要死了吗?
  
  赤井摇头,说,你不在我的任务里,我管不到你。
  
  Sherry小声嗫嚅道,Gin到底是什么人,他是怎样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赤井就笑了笑,没搭话。
  
  然后他拿出自带的中性笔和店里自助的纸张,在白纸上画了一只鸟,灰原看他在鸟之外又画了一个鸟笼。
  
  鸟不自由,不自由在于能看到天空却飞不到天空,不自由在于鸟笼的每根栏杆都非故意而是鸟笼的整体结构束缚了鸟。
  
  灰原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小本子,把画夹在其中,覆盖上另一张夹纸。
  
  赤井不动声色的注意到了,那张夹纸上的字迹熟悉到让人怀念,曾有一个潮湿的夏天,他们面对面坐在书桌两旁,那人刷刷写字的样子历历在目。
  
  [Sherry,不要温和的走入那良夜。]
  
  Gin在那天夜里提过一句,曾和变成小孩子的Sherry见面。所以看到这字条也应当是那时候留的。
  
  当天晚上就做了梦。
  
  梦见他们又去了图书馆,还是晚上,还是夏天,出来后路灯单薄且脆弱,光亮些微,他下楼梯的时候大意没看清,往下滑了一步。
  
  Gin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银发男人还有意无意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清楚。等走到光亮处,他从光里抬头,Gin在前方溶于黑暗,什么也捕捉不到。
  
  赤井秀一猛的惊醒。
  
  他挣扎着从厚软的被子里坐起来,历来冷峻的面容露出不符的慌张,他跌跌撞撞披上大衣和围巾,踉跄着出门,一头扑进冰天雪地里,晚上下了短暂的大雪,积了厚度,还没来得及融化。赤井抓起一把雪覆在脸上,那些焦灼与燃烧逐渐变得柔软淡化,无处宣泄的感情也逐渐冰冻,随之而来的便是潮湿的窒息。
  
  这很像那年夏天的时候,湿漉漉的空气,烈日当空浸泡。
  
  
30.
  
  Gin曾陪他沉默且宿命的走过一程,但也只能陪他一程,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只是事实开花结果的太快了。
  
  而在这七年里,组织的大行动被几次三番的阻止,药物研发不断拖后,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和作不完的事。它与对面的警方势力你来我往,不曾落入下风。反而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赤井秀一便也一直在组织待着,再过些年,他在组织里的时间就会和Gin一样长。如今,他也终于成了组织的人,就像当初Gin说的,成为他们。
  
  他在卧底,又不是纯然的卧底。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秋风簌簌,叶子们不肯轻易坠落。像里尔克的《秋日》。
  
  他和世人们走在同一条街道。
  
  七年过去了,他有很多事情想告诉Gin,他的工作,他的困难,他的抉择,他的坚持,他的生活,还有以后的各种计划——爱情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件小事。
  
  七年过去了,他仍不能好好坦然面对告别。尘土和旧日压在肩膀上,他在路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终于痛得弯下腰来。
  
  恍惚间以为又流了泪。但其实没有,他没再哭过。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背负,荆棘丛里破土而出长成新的心脏和面容。七年里他只爱过一个人。
  
  他知道Gin也一定是这样。

  
  
  END
  
  本来是七夕贺文。
  结果拖成了中元节贺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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